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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鹰之声》投稿

桃花开了

     更新时间:2006-06-02      点击数: 收藏此页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 夏天的脚步慢慢地向人间靠近,把人们的烦躁与不安煽动得如乱窜的火苗。苍蝇开始出来活动,仿佛很开心的,这是属于它们的季节。早晨下了几滴人工雨,只是可怜的几滴,欲哭无泪的样子。
      从桃树林散步回来,接到父亲的电话,让我回家参加春表哥的婚礼。
      巴士上弥漫着令人恶心的气味。各式各样的人挤在一起而使过多的气味混杂在一起,有一种窒闷的感觉。
      我端详着坐着或站着的我身旁的每个人的模样,仿佛欣赏一幅幅风格迥异的图画。
      大家要去往不同的地方,来自不同的地方,却因同一辆巴士而不期而遇。没有交谈,没有微笑,甚至没有注意到彼此的存在。待车到站后,大家都会下车,然后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,谁与谁都不会有丝毫关系。可是如果这辆车忽然翻了,车上大多数的人会因此被夺走生命,只剩下幸免的几个人。死去的人的姓名会因此而一同出现在同一张报纸上。他们的亲属也会因此而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。死去的固然不幸,幸存者却在幸与不幸间徘徊:他们的健康也许被夺走,他们夜夜梦中会出现死去的人的惨状,永远记着,无法摆脱。
, 车到站后,我最后一个下了车。五月的太阳照得人眼前发晕,我顺路跑去精品店买了一对水晶花瓶作为送给春表哥的结婚礼物。尽管我怀疑这桩婚姻存在的意义,但我仍希望春表哥会幸福。
    婚礼很是隆重。春表哥西装革履,透着三十岁男子的魅力,很难想象几个月前他还不断流着口水,见人就骂。新娘脸上满是羞涩,二十岁左右,很精巧的五官,透着孩气。
      亲戚们称赞真是郎才女貌。我却忽然可怜起新娘子来。新娘是花了两万块钱从山里买来的。在这种乡下地方,男子过了而立之年却尚未娶亲是要受人嘲笑的。买妻自然成了极普遍的事,只是卖身契换成结婚证而已。当然,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的有;不到几个月女方便卷走男方的所有家产的更多。
      "新娘子好漂亮!"坐在我身旁的茵不无羡慕地说。
      "你当新娘时会更漂亮。"
      "还不知会不会有人要我呢。"她平静地说,并无丝毫感伤。
      我却忧伤起来。望着她圆而水灵的大眼睛,我忽然有了酸楚的感觉。
      茵与我同岁,只比我大了三天。她的头发黑而发亮,鸭蛋脸,大眼睛,低眉顺眼,脸是红扑扑的,煞是动人,只是由于长期服药而有些虚胖。
      我实在不愿把不幸与如此可爱的人联系在一起。
      那年茵十五岁。我还记得那时的她美得像春日里刚刚盛放的桃花。正月初一,外公光着身子绕着村子跑了一圈半。舅舅们好容易才把他拉了回来。外公害这病好些年了。听说祖上就有犯的,是遗传。一个礼拜后,茵忽然大吵大闹,好几个大汉都镇不住她。后来请来了精神科的医生,打了镇定剂。在这之前,已有了春表哥与好几个表亲的先例,所以一遇到这种情况就直接请来了精神科的医生。而别的人家通常先请神婆来。每年犯病都是在桃花盛开的时候,叫做"桃花疯",之后又与常人没什么两样。人们都说这是对我们家族的诅咒。
      村子里的人笑嘻嘻地跑去看茵的热闹,在巷口闲坐的阿婶阿婆又有了新的谈资。
      大舅哭着砍掉了大院里所有的桃树,以及山上就要丰收的枝头缀满红艳的桃树。茵是大舅唯一的女儿,大舅疼她胜过一切。
      小时侯,我常与茵跑去山上看桃花,漫山遍野的,好看极了。茵说她要变成桃花仙子。
      我问过家里人茵害病的原因,可是没人愿意告诉我。后来我只模糊知道似乎是茵在学校险些给人强暴,之后就一直作噩梦,心病积得很重,待到桃花盛开时,盛放的桃花引爆了她的心病。
      在那以后,茵只再犯过一次病。她依然很美,美得像一朵最最娇艳的桃花。
      那天的阳光很好,茵一个人出去,回来时捧回了一大束含苞的桃花,一个个绯红的花骨朵儿使人们的眼睛无法从它们身上移开。爸说那是桃花的诱惑。大舅扇了茵重重的一记耳光,将桃花踩了个粉碎。茵不吃不喝,只是神情木讷地呆坐。大舅母哭成泪人般,从此不让茵单独出门。桃花成了家中最大的忌讳。
      我帮茵拭去嘴角的血,似曾相识的情景在眼前闪现。第二天我跑去母亲的坟前,周围是漫山遍野的桃花。
      母亲从我七岁起就患了"桃花疯"。每年犯病三个月,直到桃花谢尽。
      十岁那年春天,桃花已开得漫山遍野,母亲却没犯病。我采回大捧鲜活的桃花,父亲的大手重重地落在我的脸上。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时掉了一地的轻盈的花瓣,一瓣一瓣流露着美妙。父亲又开始每天给母亲吃药。母亲每天静静地哭泣,有时从牙缝里挤出"贱女人,不要脸"几个字。那一年,母亲离开了我们,是自杀。父亲似乎并没有很忧伤,我很快就有了继母。
      父亲经常抱着我说-——小影啊,你可千万不能疯!
      我若有丝毫烦躁,父亲便让我吃药。由于长期服药,我显出比一般孩子迟钝与安静。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,我开始偷偷把药换成维生素;我努力做最乖最懂事的小孩,不敢有丝毫放纵。父亲更对药的作用深信不移。
      十八岁那年,我终于等到了离家的机会。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充满桃花诅咒的家。临行前,父亲叮嘱我要按时吃药,不要靠近桃花。
      我畏惧桃花,可它对我却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。不知出于何种心态,我种了一盆桃树,但它太小,从不开花。我叫它小桃。我常跑去后山的桃树林漫步,那诱人的红让我的心情舒畅而平静。它们是那么有生命力,我始终无法相信它们会有任何不祥的征兆,无法相信它们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。
      酒席散去后,我和茵睡在一起。她是那么惹人喜爱。我问起她十五岁那年的事。她说她太爱他,却没想到他会伤害她,一时间无法接受。我问那为何要等到桃花盛开时才发泄。她说她也不知道。
   
       一年后,春表嫂卷走了春表哥所有的钱跑了。春表哥的病又犯了。山上的桃花开得很是烂漫。春表哥终于被送去精神病院。
      小桃终于开了花,我既恐惧又欣喜。
      茵让我陪她一起去探望春表哥。回来的路上她又让我同她一起去看我母亲。我说那边有桃树林。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哀伤。我不忍心,终于同她一起去。
      山间桃花烂漫,落英纷飞,一片片轻盈如蝉翼。
      茵折了一枝开得很纵情的插在母亲坟前。
      她幽幽地对我说--她是不想每天都吃药才离开的,可是她也不想清醒。
      你不是问我为何要等到桃花盛开才发泄吗?--她欣赏着漫山花开的景致,不像是在与我说话。
      因为那样就不是我不负责任,而是桃花的错,是血缘的错了。--她终于看了我一眼。
      春表哥也是这样的吗?--我有些惊愕。
      也许你该去问他。--她淡淡地笑。
      我们的神经都绷得太紧,有过多的事要忧伤,我们一直想休息,想放纵,想一走了之,却害怕承担不负责任的骂名。桃花盛开了,那样纵情,那样不顾一切,我们也想卸去一切,一心一意地赏桃花去。--茵依然专心地赏桃,她的脸泛着红晕,宛如一株最最娇艳的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高伟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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